
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学校应当是土壤
工厂关心产量和合格率,从不问每一件产品"你想成为什么"。可孩子不是钢材,是种子。该改的不是种子,是那片不下雨的土地。
一、流水线上的孩子
我们这套学校,是照着工厂的样子盖起来的。
按出厂年份分班(同一年生的编在一起,像同一批下线的产品);按统一的铃声切换科目,像车间换工序;用统一的标准、统一的进度、统一的考试去加工每一个人;最后用一次大考分出合格与不合格,合格的放行,不合格的,叫"次品"。
这套思路有它的来历。肯·罗宾逊(Ken Robinson)反复讲:今天主流的学校制度,是工业革命的产物,它的设计初衷就是为工业经济批量生产合乎规格的劳动力。所以它天然地追求标准化、追求顺从、追求可量化的产出——它关心的是产量和合格率,从来不问每一件"产品""你想成为什么"。
可问题是,孩子不是钢材。钢材没有意志,不会厌倦,不会在被反复加工时枯萎。孩子会。
二、死亡谷的启示
罗宾逊在一次著名的演讲里,讲过美国加州那片"死亡谷"(Death Valley)。那里常年滴雨不下,是北美最干最荒的地方,几乎不长任何东西。可 2004 到 2005 年的冬天,反常地下了几场雨,第二年开春,整片谷底铺满了花,一直开到看不到边。
原来那片土壤底下,一直睡着无数颗种子。死亡谷并没有死,它只是在等。
罗宾逊用这个故事说教育:那些枯在学校里、提不起劲、眼里没光的孩子,不是种子死了,是被放进了一片不下雨的土地。一套只认分数、只比名次、把所有人按同一张时刻表催熟的环境,对很多孩子来说,就是一片死亡谷。在那里,好奇心要被罚款,走神要被纠正,慢一点要被淘汰,久而久之,种子不是死了,是不敢发芽。
他给出的判断很硬:教育的危机,本质上不是标准不够高、管得不够严,而是我们一直用机械的、工业的隐喻去理解一件本该是有机的、生命的事。机器靠管控运转,生命靠条件生长——用管机器的办法去对待生命,再用力,也只会把它管枯。
三、教育本是一桩农业的事
那么该用什么隐喻?罗宾逊说,是农业。
一个好农夫从不以为是自己让庄稼长起来的——庄稼自己会长。农夫真正做的,是创造让生长得以发生的条件:松土、浇水、晒太阳、把虫害挡在外面,然后耐心地等。他敬畏种子里那股自己要往上长的力,他的全部本事,都用在"成全"而非"制造"上。
这其实是更老的道理。一百年前,杜威(John Dewey)就在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里反对把教育当成"从外面往孩子脑子里灌东西"。他说,教育是经验的生长,孩子不是等着被填满的容器,而是一个正在和世界发生真实关系的生命。在《经验与教育》里他进一步讲:脱离孩子真实经验的灌输,不仅无效,还会主动地扼杀他求知的兴趣。好的教育顺着这股生长的劲去引,坏的教育拧着它来。
工厂在乎"装了多少",农场在乎"长没长起来"。一个把脑子腾空好往里装知识,一个先把孩子当作活的、会自己生长的生命来对待——两种隐喻背后,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教育,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对待人的方式。
四、把土地重新变回农场
把这件事落到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身上,结论就清楚了。
我们习惯的做法,是去"修"这个孩子——补课、谈话、立规矩、送去更严的地方管一管,仿佛他是台出了故障的机器,拧紧螺丝就好。可他不是机器坏了,他是一粒被放错了土壤的种子。该换的,是那片不下雨的地,不是那粒种子。
所以学校不该是流水线,学校应当是土壤。它的本分,不是把孩子加工成合格的零件,而是创造让一个孩子能重新生长的条件:先让他安心,先把人接住,等他不再蜷着了,那股本来就埋在土里的劲,自己会动起来。
死亡谷的花早就告诉过我们:种子从不需要谁去"造"出生命来,它本来就有。它要的,只是一场久违的雨,和一片肯等它发芽的土地。
孩子也是。我们想做的,不过是把这片土地,重新变回农场。
参考
- · Ken Robinson《How to Escape Education's Death Valley》(2013 TED)、《Creative Schools》
- · John Dewey《Democracy and Education》《Experience and Education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