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
重新定义智力

别再问一个孩子有多聪明。该问的是——他在哪一方面聪明。这一字之差,决定了他是个废物,还是块没被认出的料。

一、那张排了名的纸

每个被判为"差生"的孩子,手里都攥着同一张纸:成绩单。纸上有名次,名次背后有一个不言自明的结论——你不聪明。

这结论下得太轻易了。一个孩子,数学不行、英语不行、上课走神,于是从老师到家长到他自己,都默认了同一件事:他脑子不好使。可是没有人停下来问一句:我们凭什么用一张卷子,去丈量一个人全部的聪明?

我们这套教育,把"智力"这件极其辽阔的事,压缩成了一条窄缝:语言加数理逻辑。会算、会背、会考,就叫聪明;其余的——会画、会跑、会和人打交道、会在森林里认得出每一种鸟——统统不算数,顶多叫"特长",是正事之外的点缀。

于是问题来了:当你只用一把尺子量人,量不到的那一截,是孩子真的没有,还是你的尺子根本够不着?

二、人不止一种聪明

1983 年,哈佛心理学家霍华德·加德纳(Howard Gardner)写了一本《心智的结构》(Frames of Mind)。他要拆的,正是"智力只有一种、还能用一个 IQ 分数说清"的迷信。

加德纳说,人的智能至少有许多种,彼此独立:语言的、数理逻辑的、空间的、身体动觉的、音乐的、人际的、内省的,后来又添了自然观察的。一个在卷面上笨拙的孩子,可能有一双能在空间里精确建模的手;一个坐不住的孩子,可能身体的智慧惊人;一个不善考试却总能安抚同伴情绪的孩子,他的人际智能正是这世界稀缺的东西。

这不是给差生发安慰奖。加德纳的意思很硬:这些都是真实的、可发展的智能,不是某种聪明的补偿品。我们的学校只挑出其中两种来打分排名,等于把一个本可以八面来风的人,关进一条单行道,然后宣布那些走不通这条道的人"智力低下"。

肯·罗宾逊(Ken Robinson)说得更直接。他在《让心灵自由》(Out of Our Minds)里讲,我们对智力的理解被工业时代和大学入学的需要绑架了,窄到几乎是一种偏见。他见过太多在学校里被判定为没出息的人,离开那套评价系统后才发现自己原来极有才能——只是他们的才能,学校从来不发文凭。

三、对一个厌学的孩子意味着什么

把这件事翻译到一个不想上学的孩子身上,分量就出来了。

他厌的,也许根本不是学习,而是那套只认一种聪明的评价。他每天被放在自己最不擅长的赛道上反复称重,每一次称重都在确认"你不行"。一个人若日复一日只被允许看见自己的笨,他当然会想逃。这不是懒,是自我保护——躲开那个让他不断羞耻的地方。

可换一把尺子,故事可能完全不同。当一个被数学打趴下的孩子,第一次在一件需要双手、需要身体、需要和真实的人打交道的事情里被人认真地看见、被肯定"你这方面真有天分",他眼里那点熄掉很久的光,是会重新亮的。他需要的不是补课,是有人换一种眼光重新认识他

约翰·霍尔特蹲在课堂里多年后早就提醒过:被判为"差"的孩子往往并不笨,他们只是学会了如何躲开那套羞辱自己的系统。问题从来不在孩子那一端。

四、该改的是问题本身

所以,真正要改的,是我们劈头问出的那个问题。

别再问"这孩子有多聪明"——这个问题里藏着一把早已削好的尺子,答案只有高和低。

该问的是:"他在哪一方面聪明?"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它逼着提问的人睁大眼睛,去一个一个地辨认眼前这个具体的人——他的手、他的耳朵、他对人的敏感、他在某件事里能进入的那种忘我。

每一个被这套系统判了死刑的孩子,几乎都只是站错了赛道。把他放回去——放到一片肯承认人有许多种聪明的土地上——他不一定会变成另一个人,但他很可能,第一次活成自己本来的样子。

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:换一把尺子,或者干脆,先把尺子放下,好好看看这个孩子。

参考

  • · Howard Gardner《Frames of Mind: The Theory of Multiple Intelligences》
  • · Ken Robinson《Out of Our Minds: Learning to be Creative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