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
如何建立不具伤害性的家庭关系

孩子出问题后,父母最先要做的不是配合学校"管教",而是从对面那一排里走出来,走到孩子身边。

一、那张被反复召开的会

孩子出事了。成绩掉下来,或者干脆不肯进校门了。于是有一场会被反复召开:老师在一边,父母在另一边,中间空着一把椅子——本该坐孩子的那把。

会上谈的,永远是"怎么让他回到正轨"。老师说家里要配合,父母说在学校多费心,两边握手言和,结成一个同盟。这个同盟看起来很负责,很团结,唯一的问题是:它的对面,站着那个孩子。

我们很少意识到这件事的分量。当父母和学校并肩坐到桌子一侧,孩子抬头看见的,是一整排审判他的人。连最后该替他说话的那两个人,也倒戈了。那一刻他心里塌掉的,不是某一门功课,是这世上还有没有人无条件站在我这边

二、先打破"家校同盟"

请先把话说清楚:打破家校同盟,不是去和学校为敌,更不是纵容。它指的是一种位置的转移——父母不能再坐在审判席上。

加拿大发展心理学家戈登·纽菲尔德(Gordon Neufeld)在《Hold On to Your Kids》里讲过一件被现代家庭忽略的事:孩子在情感上朝向谁,谁才管得动他。当一个孩子感到父母站在自己一边,父母才是他的"定盘星";可一旦父母站到了对面,孩子就会本能地把心门对父母关上,转而朝向别处——同伴、网络、或者干脆缩回自己的壳里。纽菲尔德把这叫作"依恋的错位"。很多父母百思不解:"我天天为他操心,他怎么越来越不理我了?"答案常常很冷:因为在他眼里,你已经不是他的人了,你是学校派来的人。

这正是依恋理论的老道理。约翰·鲍尔比(John Bowlby)早就说过,孩子需要一个安全基地——一个无论外面多糟,回来都被接住的地方。一个厌学的孩子,恰恰是外面已经塌了的孩子。如果连家这个基地也站到了"外面"那一边,他就真的无处可退了。

所以第一步,不是让孩子配合谁,是父母先从那一排里站起来,走过去,坐到那把空椅子旁边。

三、"站在孩子一边"不等于站在问题一边

很多父母怕的是:我若站到他那边,岂不是认同了他不上学、躺平、摆烂?

这里要分清两样东西。站在孩子一边,站的是这个人,不是他眼下的每一个行为。你可以坚定地不喜欢他逃课、熬夜、把自己关起来,同时毫不动摇地让他知道:不管你做了什么,你这个人,我都要。

美国脑科学家丹尼尔·西格尔(Daniel Siegel)在《全脑教养法》里反复讲一句话:先联结,再纠正(connect before you redirect)。孩子情绪上头、对抗、关门的时候,那是他的"下层脑"在发警报,讲道理是听不进去的——你越讲,他越觉得你不懂他,门关得越死。要先让他感到被接住、被理解,他那个能讲道理的"上层脑"才会重新上线。顺序错了,再正确的道理都是伤害。

把这两步颠倒过来,正是无数家庭日复一日在做的事:孩子刚露出一点痛,父母张口就是"那你倒是说说怎么办""你看人家"。联结还没建立,纠正已经砸下来。久了,孩子学会的不是改正,是再也不让你看见我的真实

站在孩子一边,是给他一个不必伪装的人。

四、信任是怎么一点点长回来的

亲子信任不是一句"我相信你"喊回来的,是回来的。

它常常始于一些极小、极不像"教育"的事:他终于愿意说一句学校里发生了什么,你忍住没有评判,只是听;他凌晨还没睡,你没有破门而入指责,而是问一句"是不是有点难";他破天荒提了个不靠谱的想法,你没有立刻否决。每一次他暴露了脆弱而没有被惩罚,信任就长回来一寸。

西格尔说,亲子之间反复的"破裂与修复",本身就是孩子学会安全感的过程。重点从来不是父母不犯错——是错了之后,那个先伸出手去修补的人,永远是父母。

对一个休学在家、厌学不前的孩子,这件事的意义远比"赶紧复学"要大。他能不能重新走进任何一间教室,前提是他心里先重新长出一块结实的地面——而那块地面,只能由"我父母无条件在我这边"这件事筑成。

五、把那把空椅子坐满

教育这件事,到头来比的不是谁更会管,而是谁还肯无条件地站在孩子那边。

我们见过太多被"修理"坏了的孩子,也见过一些重新活过来的——分水岭往往不在学校,而在某一天,父母终于从审判席上站起来,走到孩子身边坐下,对他说:这件事我们一起面对,我是你的人。

孩子出了问题,先别急着把他送去更严的地方。先把那把空着的椅子坐满。一个知道身后有人的孩子,才走得动接下来的路——无论那条路通向哪一间教室,还是通向一片海岛上的另一种教育。

参考

  • · Daniel Siegel, Tina Payne Bryson《全脑教养法》(The Whole-Brain Child)
  • · Gordon Neufeld, Gabor Maté《Hold On to Your Kids》
  • · 约翰·鲍尔比(John Bowlby)依恋理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