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如何与情绪做朋友
厌学不是懒,是一封写得很糟的求救信。读懂它的第一步,是别急着灭火,先替那团火起个名字。
一、那不是懒,是一封求救信
"他就是懒。""他就是逃避。""他就是想玩手机不想读书。"
一个孩子不肯上学,家里最先达成的,往往是这样一句判决。判决一下,问题就简单了:懒,那就治懒;逃避,那就别让他逃。可越治,他越退;越逼,他越关。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读错了那封信。
厌学很少是关于学习的。一个早上一进校门就头疼、肚子疼、心跳得喘不过气的孩子,他的身体没有撒谎——那是真实的痛。所谓"不想上学",底下压着的常常是:怕、累、孤独、被羞辱过、撑不住了。这不是一份偷懒的借口,是一封写得很糟、却拼了命想被读懂的求救信。
孩子是家里最先发出信号的人。信号本身不是病,把信号当成病去消灭,才是病。
二、风暴来的时候,讲道理是没用的
为什么父母苦口婆心,孩子却像听不见?
美国脑科学家丹尼尔·西格尔(Daniel Siegel)在《全脑教养法》里给了一个让无数父母恍然的解释。他把大脑粗略分成"上层"和"下层":上层脑负责思考、讲理、权衡后果;下层脑负责情绪、本能、生死攸关的警报。当一个孩子被情绪的风暴卷住——崩溃、暴怒、把自己锁进房间——他的下层脑接管了一切,上层脑暂时离线了。
这时候你对他讲的每一句道理,"你冷静点""你想想后果""别人都能你为什么不能",全都投递到了一扇关着的门上。不是他不肯听,是他此刻没有能力听。你越讲,他越觉得没人懂他,风暴只会更大。
西格尔还有一个更要紧的区分:左脑管逻辑、语言、条理,右脑管情绪、画面、身体的感受和关系。孩子在风暴里,是右脑在尖叫。你却拿左脑的道理去回应——这叫牛头不对马嘴。要接住一个右脑里的孩子,得先用右脑去回应他:一个眼神,一个拥抱,一句"我懂,这真的很难"。先连上他的右脑,他的左脑才肯重新开门。
三、为情绪命名,风暴才会退潮
那到底该做什么?西格尔给出一个朴素得近乎神奇的法子:Name it to tame it——为它命名,方能驯服它。
当孩子被一股说不清的难受淹没,他其实不知道自己怎么了——那团东西没有形状、没有名字,所以无边无际。父母能做的最有用的事,不是分析、不是建议,是帮他给那团情绪起个名字:"你是不是特别害怕明天又要面对他们?""听起来你又委屈又生气,对吗?"
这件事在大脑里真实地发生着:当一种汹涌的感受被左脑用语言讲出来、命名出来,它就被从纯粹的情绪风暴里捞了出来,接上了能处理它的那部分大脑。命名,等于给洪水修了一道河道。情绪没有被否认,也没有被放任,它被看见了——而一种被看见的情绪,会开始退潮。
西格尔在《由内而外的教养》里还提醒父母一件更难的事:你能不能接住孩子的情绪,取决于你能不能先接住自己的。一个一见孩子崩溃自己就先崩溃、先发火的大人,是没法替孩子命名的。与孩子的情绪做朋友之前,父母得先和自己的情绪做朋友。
四、做情绪的朋友,不做它的敌人
我们这一代人多半是被"别哭""有什么好怕的""这点事至于吗"带大的。情绪在我们的成长里,从来是个该被赶走的麻烦。于是我们也这样对孩子:消灭它、压住它、绕开它。
可情绪不是敌人。它是信使。害怕在说"这里不安全",愤怒在说"我的界限被踩了",悲伤在说"我失去了重要的东西"。一个学会和情绪做朋友的孩子,不是没有情绪的孩子,是能认得出、说得出、扛得住自己情绪的孩子——这恰恰是一生里最要紧的能力之一,比任何一门功课都要紧。
对一个休学在家、厌学不前的孩子,这件事尤其是起点。在他重新有力气面对课本之前,得先有人陪他把那场困住他的情绪风暴一点点命名、一点点穿过。情绪的债先还清,学习的劲才长得回来。
五、先接住那团火
所以,当孩子再一次"无理取闹"、再一次不肯出门、再一次把自己关起来,别急着灭火。
先蹲下来,看清那团火是什么,替它起个名字,告诉他:我看见你在烧,我不怕,我陪你。
这不是纵容,是教育真正开始的地方。一个情绪被接住过的孩子,才有余力去长别的东西——好奇、专注、面对世界的勇气。而我们想为这些孩子做的,无非是先成为那个肯蹲下来、肯替他读完那封求救信的人。
参考
- · Daniel Siegel, Tina Payne Bryson《全脑教养法》(The Whole-Brain Child)
- · Daniel Siegel《由内而外的教养》(Parenting from the Inside Out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