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艺术与体育的同等地位
我们把艺术和体育排在课表最末,随时可以为"正课"让路。可恰恰是这些被牺牲掉的东西,藏着一个孩子把自己重新拼回完整的路。
一、课表底层的等级制
随便看一张学校课表,等级一目了然。
最上层是语文、数学、英语——所谓的"主科",分量最重,地位最高。往下是其他文化课。沉在最底层的,是音乐、美术、体育,俗称"副科"。副科的命运人尽皆知:可以随时被主科借走、被考试挤掉、被"等高考完再说"无限期推迟。
这张课表,悄悄地教给每个孩子一个等级森严的价值观:用脑子的高级,用身体的低级;能换分数的要紧,不能换分数的可有可无。
肯·罗宾逊(Ken Robinson)一针见血地指出:几乎全世界的教育系统,学科地位都排成同一个金字塔,艺术稳稳地待在底部。可这个排序,依据的不是人的天性,而是十九世纪工业社会对劳动力的需要——它要的是会算会写的工人,不是完整的人。我们至今还活在那套排序里,浑然不觉。
二、艺术不是点缀,是另一种思考
把艺术当点缀,是因为我们误解了它。
美国艺术教育家艾略特·艾斯纳(Elliot Eisner)一生在反驳这个误解。在《艺术与心智的创造》(The Arts and the Creation of Mind)里他说:艺术不是文化课之外的调剂,而是一种不可替代的认知方式。语言和数字处理的是能被精确定义、能被对错衡量的东西;可人生里大量重要的经验——情感的微妙、关系的质地、一种说不清却真实存在的感受——是语言和数字够不着的。艺术,正是人类用来思考、表达、把握这部分经验的工具。
一个孩子在画里、在音乐里、在一段舞蹈里所做的事,不比解一道方程"低级"。他是在用另一套智能,去整理那些他还说不出口的内在世界。艾斯纳说,让孩子接触艺术,不是为了多一项才艺,而是为了让他拥有更丰富的方式去经验和理解这个世界——剥夺艺术,等于切掉了人感知世界的一整个维度。
体育也是同理。身体不是用来载着脑袋去教室的交通工具。一个人在奔跑、对抗、协作、在身体抵达极限又突破它的时候,所获得的对自己的认识、对意志的体会、对同伴的信任,没有任何一门文化课能替代。
三、把分裂的自己拼回来
为什么这件事,对一个厌学的孩子格外重要?
因为长期被困在"只用脑、只比分"的系统里的孩子,往往是分裂的:脑子被反复使用、反复评判,而身体被忽视,情感被压抑,那个会感受、会表达、会创造的自己被晾在一边太久,几乎要枯死了。他的厌学,有时正是这种分裂到了极限的信号——一个被切成两半的人,是没法好好活、更没法好好学的。
而艺术与身体的表达,恰恰是把这个人重新拼回完整的路。
当一个很久没法用语言说出自己痛苦的孩子,第一次在一张画、一段鼓点、一场酣畅淋漓的运动里,把堵在心里的东西释放出来——那是一种货真价实的疗愈。他重新和自己的身体接上了,和自己的情感接上了。罗宾逊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:在文化课上彻底失败、被judged为没救的人,一旦进入舞蹈、音乐、表演,整个人就活了过来,仿佛终于找到了能呼吸的地方。
自我整合,从来不是靠多做几套卷子完成的。它常常是从身体和情感重新被允许表达的那一刻开始的。
四、还它们一个平等的位置
所以,把艺术和体育从课表的最底层请上来,和文化课平起平坐——这不是为了让教育显得更全面好看,而是因为一个完整的人,本就由这几部分共同撑起。
对一个枯了很久、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孩子,往往不是又一道难题把他唤醒的,而是一次被允许尽情表达、被允许用整个身体活着的体验。
我们想给孩子的,不是一张更均衡的课表,而是一个能让他把分裂的自己重新拼回完整的地方。在那里,画画和解题一样要紧,奔跑和背书一样郑重,因为它们要救的,是同一个完整的人。
参考
- · Elliot W. Eisner《The Arts and the Creation of Mind》
- · Ken Robinson《Out of Our Minds: Learning to be Creative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