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尔奇 · 教育观点

容许犯错的文化

一个怕错的人,是不敢探索世界的。我们花了十几年教孩子别犯错,却忘了——没有哪种真本事,是不犯错就能学会的。

一、我们把犯错教成了一桩罪

一个孩子最初的世界是不怕错的。学走路要摔无数跤,学说话要把音发错上千遍,他从不为此羞愧,跌倒了爬起来接着走。这是人学习的本来样子——错,是过程的一部分,不是过程的失败。

然后他上学了。

慢慢地,错变成了一件可怕的事。答错要被同学笑,做错要被老师批,考错要被排名钉在耻辱柱上。他学会的第一件事,往往不是知识,而是怎样避免犯错被人看见:不会的就不举手,没把握的就不开口,宁可什么都不做,也不要做错。

肯·罗宾逊(Ken Robinson)讲过一句很重的话:如果你不准备犯错,你永远造不出任何有原创性的东西。他在《让心灵自由》(Out of Our Minds)里说,我们的教育系统最大的损害之一,就是把孩子身上那种"敢于试错"的创造力,一点点教没了——我们不是没教好,是太"成功"地教会了他们害怕。

二、怕错的代价

怕错,听起来只是胆小,其实代价极重。

一个怕错的孩子,会本能地只做有把握的事,绕开一切可能暴露自己"不行"的场合。可学习的本质,恰恰是去做你还不会的事——那意味着必然会错、会卡、会笨手笨脚。当犯错被等同于羞耻,孩子为了护住自尊,就只能停止学习。他不是学不会,是不敢学。

约翰·霍尔特蹲在课堂里看了很多年,看到的正是这个:那些被叫作"差生"的孩子,把大量的聪明都用在了如何躲开风险上——猜老师想要的答案、装懂、把自己缩起来。学校真正教会他们的,是恐惧。一个整天在怕的人,哪还有余力去探索世界。

所以一个孩子的"厌学",背后常常藏着一种长期的、说不出口的恐惧:怕错、怕被看穿、怕又一次确认自己不行。逃离学校,有时只是逃离这种持续的、无处不在的羞耻感。

三、心理安全:让人敢于不会

那么,反过来该建一种什么样的环境?

哈佛的艾米·埃德蒙森(Amy Edmondson)研究组织几十年,提出一个关键概念——心理安全(psychological safety)。在《无畏的组织》(The Fearless Organization)里她说,一个团队能不能学习、能不能创新,不取决于成员多聪明,而取决于一件事:他们敢不敢承认"我不会、我错了、我需要帮助"而不必担心被羞辱或惩罚。

凡是高绩效的团队,几乎都有这种安全感;而那些人人自保、报喜不报忧的地方,错误被藏起来,于是错误反复发生,没人成长。

埃德蒙森后来在《做对的错误》(Right Kind of Wrong)里把话讲得更细:错误本身有好有坏。在探索未知、努力尝试中犯的"聪明的错误",是学习不可缺少的燃料,应当被欢迎;真正该防的,是因疏忽和侥幸造成的、可避免的错。问题从来不是"要不要消灭犯错",而是"我们容不容得下那种好的犯错"。

孩子也一样。一个孩子要敢于学他不会的东西,前提是他相信:在这里,不会不丢人,犯错不会被嘲笑,卡住了会有人接住他。安全,是探索的地基。地基不稳,谈什么向上生长。

四、先把恐惧拿走

把这件事落到一个厌学的孩子身上,顺序其实很清楚。

不是先逼他学,而是先把他身上那层长年累积的恐惧拿走。让他重新体会到:在这个地方,他可以不会,可以试,可以做砸了再来一次,没有人会因此判他死刑。当那种紧绷的自我保护松开了,他才有余力把注意力放回到学习本身——放回到那件他本可以投入、本可以乐在其中的事上。

容许犯错,不是放纵,是把人最初那种不怕摔跤、跌倒了爬起来接着走的劲,还给他。

种子在敢发芽之前,先得确信这片土地不会因为它长得慢、长得歪,就把它拔掉。

参考

  • · Ken Robinson《Out of Our Minds: Learning to be Creative》
  • · Amy C. Edmondson《The Fearless Organization》《Right Kind of Wrong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