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沙漠深处的牛仔学院
二十几个男孩,在加州荒漠里一边读柏拉图一边挤牛奶、修栅栏,自己管自己——这所只招两年的学院,问的是一个被现代教育忘掉的问题:读书人该怎么活。
一、一所在荒漠里的学院
加州东部,越过内华达山脉,有一片几乎无人的高原荒漠。最近的小镇要开很久的车。就在这片不毛之地里,藏着一所世界上最难考、也最奇怪的学院——深泉学院(Deep Springs College)。
它每年只招二十几个学生,全是高中毕业的年轻人;只读两年,毕业后大多转入哈佛、耶鲁这类名校续读。学费、食宿全免。但代价是:你得搬进这片荒漠,住下,一边读书,一边干农活。
清晨可能要去挤牛奶、喂牲口、修一段被风刮垮的栅栏;上午坐进教室,读柏拉图、读《联邦党人文集》,跟同学为一个哲学命题争得面红耳赤;下午也许又回到牧场,赶牛、种地、当厨子。这里的学生既是读书人,也是牛仔,也是炊事员。
而且,这所学院没有校长说了算。
二、三根柱子:学术、劳动、自治
深泉立校百年,靠的是三根柱子:学术(academics)、劳动(labor)、自治(self-governance)。
学术不必多说——课程之硬、讨论之深,足以为顶尖大学输送种子。
劳动是说真的劳动。这座牧场要靠学生自己运转,干不好,牛会饿,地会荒,全院人吃饭都成问题。劳动不是体验,是责任。
最惊人的是自治。招谁进来、开哪些课、请哪位老师、钱怎么花、违纪怎么罚——这些大事,主要由学生委员会自己议、自己定。十八九岁的年轻人,要为一个真实社区的存续负责。他们不是在模拟管理,他们是在真管理。
创办人 L. L. Nunn 当年立这所学院,是因为他相信:一个人要成器,光把脑子喂饱不够,他得在劳动里学会担当,在自治里学会为公共的事负责。
三、它打破了什么常规
现代教育最深的一道裂缝,是把"读书"和"过日子"劈成了两半。
我们让孩子在教室里学一堆抽象的知识,却把真实的生活——种地、做饭、修东西、管一个集体——统统挡在校门之外,当成"耽误学习的杂事"。于是培养出一种人:满腹经纶,却没扛过一件真事;会考试,却不知道一群人怎么把一件难事做成。
深泉偏要把这两半重新缝起来。
它的底气,在杜威那里早有根。杜威在《民主主义与教育》(Democracy and Education)里反复讲:教育不是为生活做准备,教育本身就是生活。知识若不在真实的行动和共同体里生根,就是死的。深泉的牛棚和讨论课之所以并排站着,正是这个意思——你读到的"责任""正义""公共善",下午就要在牧场和委员会里兑现。
而它读的那些经典——柏拉图、亚里士多德、宪政文献——也不是为了考据。哲学家纳斯鲍姆(Martha Nussbaum)在《培养人性》(Cultivating Humanity)里说,博雅教育的目的,是养出能够审视自己生活、能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、能做一个负责任的世界公民的人。阿德勒(Mortimer Adler)一辈子推广"读伟大的书",也是同一个信念:读经典不为掉书袋,是为了把那些关于"人该怎么活"的根本问题,重新摆到一个年轻人面前。
深泉把这些问题摆出来了,而且不许你只在嘴上回答——下午的栅栏等着你。
四、对一个厌学的孩子意味着什么
深泉招的不是厌学的孩子,但它照出了一束很重要的光。
很多孩子厌的,不是知识,是知识的无所附着。学这些干嘛?跟我有什么关系?背完考完,然后呢?当学习长年悬在半空、碰不到任何真实的东西,再聪明的孩子也会觉得空、觉得假、觉得提不起劲。
深泉给的答案是:让学习落地,落到一头真牛、一段真栅栏、一个真要你负责的集体上。当你读到的道理下午就要兑现,当你的判断真能影响一群人的日子,知识立刻就有了重量——它不再是为了应付谁,而是为了把眼前的事做对。一个在这种处境里的年轻人,很难再厌学,因为学习和活着已经分不开了。
这也是阿尔奇把孩子带去海岛、让他们在真实的劳动、协作和自我管理里重新生长的理由。我们不信一个孩子能在悬空的、与生活无关的知识里被点燃。要让种子发芽,得先让它的根,扎进真实的土里。
参考
- · John Dewey《Democracy and Education》
- · Martha Nussbaum《Cultivating Humanity》
- · Mortimer Adler《How to Think About the Great Ideas》